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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笔 ]

嘉靖是皇权(国)的象征

[ 随笔 ]

  二零零三年,某中央政治局常委到海南视察时专程拜访了海瑞墓,在参观海瑞墓的时候他说:「海瑞的精神今天仍然深深地感染着我们,的干部来海南一定要到海瑞墓看看。」

  二零零四年,张黎和刘和平在一起做一个历史剧本子《曾国藩》,当时已经做了十七集,第一集就是琦善去审林则徐说他贪名,明眼人都知道这样写是几乎播出不了的,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只是图个自己开心。后来实在没钱吃饭的时候,海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张松林找上了他们。

  二零零五年三月,刘和平开始创作海瑞题材的相关作品,他把嘉靖和海瑞的像挂了起来,每天写作之前先给这两位焚香叩拜。

  二零零六年三月,电视剧开机。关机前一天,横店暴雨,很多人档期都到期了,但大家都还在等最后一场戏的到来。刘和平远在北京,决定去嘉靖帝的永陵拜祭,香一点,跪在那,横店那边立刻就雨过天晴,等最后一场戏拍完后,雷阵雨又来了。

  二零零七年一月,这部剧在湖南台播出。当时的湖南电视台台长欧阳常林亲自为这部剧的片尾曲谱词,整个湖南台都对该剧寄予了厚望。然而事与愿违,该剧最后的收视率「惨不忍睹」,待该年湖南台出品的《恰同学少年》和《血色湘西》全部播出后,湘剧的黄金年代业已告终。

  但放眼湘剧乃至于整个国产历史剧里,刘和平和张黎合作的这部剧都可以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也许它还将后无来者。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人王朝,中国历史几千年,周秦汉唐宋,时间线进展到明朝时,整个政治体系已经非常完备,明朝的皇帝吸取了历代王朝灭亡的经验,罢黜了丞相的职位,规定了后宫和外戚的权力,牢牢把宦官把握在自己手中。可以说此时权臣、外戚和宦官所带来的威慑力已经荡然无存。因此研究明朝,本身就相当于在研究中国政治体制的成熟形态。从中可以更明朗地发现其先进的所在和固有的矛盾。

  同时,明朝的史料之丰富是其它朝代无法比拟的。研究先秦史的朋友常常寄希望于出土各种上古时期的材料,否则就只能在寥寥几部故纸堆里扒拉;清朝灭亡后,整个民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根本没有空去编写一部清朝国史,同时由于满文档案长时间不被重视,直到二零零二年国家才开始启动编纂《清史》的计划。而明朝除了官修张廷玉版《明史》外,还有万斯同、王鸿绪等人的《明史》原稿,同时由于遗民情结,计六奇、张岱、査继佐、王夫之等人也都有各自的私修明史,此外明朝还有着完整的明实录、圣旨、奏折、民间笔记,加上各地的县志、讼状,还有没有被风干破坏的大量墓志铭,可以说这些史料能从各个层面还原出一个明朝。

  本来科举失意,觉得“名场如博戏,自古悬一投”,却极其偶然的碰到了懂你的贵人并且持续终身。曾国藩回忆起来便感叹:“京华一见便倾心”。莫友芝幸运地投入曾国藩幕下,作为客卿,代曾氏收购江南遗书,后又为曾国藩督领江南官书局,担任校勘经史之职。除了营造良好无忧的学术环境,曾国藩还为莫友芝出资精刻了《唐写本说文木部》。莫友芝潜心于版本目录学研究,也取得了重要成果,留下了目录学代表作《宋元旧本书经眼录》,以及《郘 [lǚ] 亭知见传本书目》,这是他在《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上所作的版本笺注,是版本目录学史上的扛鼎之作。

  哪些层面呢?由于史料过于完备,后人在翻阅史料时能发现有明一代政治斗争之激烈被记载地异常清晰,也因此书写明朝的方式从明代起至今都没有定论。

  先看官修《明史》。清兵入关以后,从顺治二年设明史馆,直到乾隆四年才刊行,整个修纂过程历时百年,通过对其中一些细节的观察我们能发现这部《明史》是站在谁的立场。

  首先,编修《明史》的人是万斯同,这是著名思想家黄宗羲的弟子,而无论从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弘光实录钞》来看,还是从他父亲和自己的生平经历来看,都能很清晰看出他的立场是站在东林党人这边的,因而这一贯的书写方向被继承到了《明史稿》中。

  此外,由于清朝和明朝本质上都是封建王朝,所以为了维护自身的统治,是绝对不能将前朝统治者说得太差的,也因此查阅康熙谕旨时发现,他曾多次表达过对《明史稿》里明朝皇帝和某些大臣的指斥不满,同时指示纂修大臣应严格掌握分寸。

  可以说,官修《明史》是站在统治阶级和文官阶级共同体的立场上书写的,所以前期的很多史料的可靠性还是足以令人信服的,只是由于万历以后「大清龙兴」,很多事情才不得不进行掩饰,比如南明的几位皇帝就被暗搓搓隐藏到了《列传》里。

  建国以后,由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看待历史的角度站在了人民立场上,因而在南炳文《明史》里我们能够看到史学家们对文官阶级和统治阶级的批判。而后在顾诚的《南明史》里,我们也能看到史观的再一次转变,这次顾诚没有一厢情愿地对文官阶级里的「清官」们进行歌颂,而是真正将他们的言行和动机区分开来,扒开他们名为爱国实则为了私心的真面目。

  网络时代,书写明朝的人就越来越多,如当年明月、杜车别、李晓鹏,他们各有立场,有的观点和《明史》一样,有的歌颂着统治阶级鞭挞着文官阶级。每个人都在书写明朝,国家、清流、奸臣、百姓,每个人都有自己站的队伍,明朝的历史是如此迷人、如此精彩。

  这次,书写明朝历史的那个人叫做刘和平。他说:「我们《大明王朝1566》这个戏出来,标志着中国长篇电视剧的成熟,让任何文学艺术门类的人看了之后,不敢小瞧电视剧。我敢在这里说一句,我们这部电视剧出来之后,不管你哪个界,文学界的、史学界的,方方面面的,最后都得承认,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文学作品。」

  该剧播出以后,得到了文化界的一致好评,刘泽华、冯尔康、古伟瀛、胡忠信等多位历史学家都给这部剧打了高分。

  从嘉靖即位以来的大礼议到后来多年玄修不上朝却牢牢把控着朝政,嘉靖不像他伯伯弘治那样「听话」,也不像他堂兄正德那样「惫懒」,嘉靖本身就是权力中心,他时刻将权柄掌握在了手中,却又不肯像自己后代万历和天启那样担骂名,因此必须要找一个可以替他「遮风挡雨」的人出现。于是严嵩应运而生。

  大家都说严嵩是大奸臣,后来在《明史·奸臣传》里他还被排在了头一位,但严嵩又何尝不知道裕王才是未来的皇帝,他为何要跟裕王对着干呢?因为不跟裕王对着干的话,严嵩死得更快。他做了内阁首辅,就是要替皇帝「遮风挡雨」,所以杨继盛和沈炼要杀,却不能由皇帝来杀,骂名得由严嵩挡着。

  因此我们看到,嘉靖朝有着很多个性人物,不仅有徐阶、高拱、张居正等清流,还有严嵩、严世蕃、鄢懋卿等严党。最重要的是,嘉靖朝有海瑞,有着大明朝最厉害的人之一,海瑞(不像黄仁宇和当年明月说的那样,关于海瑞的真实面貌会在下文中提及)。在这样一个权力漩涡中,刘和平选择再虚构一极,那就是以吕芳、陈洪和黄锦为首的宦官势力,将整个中国政治体系下形形色色的人纳入到一个故事里,一个阴阳八卦里,看他们如何运转、如何博弈。

  刘和平没有彻底表现出自己的立场,而是像他曾经说过很多次的那样,选择了让笔下的每个人都承受历史。无论是后来写《北平无战事》,还是在给《十月围城》写推荐时,他都说:「我们在写历史题材的时候,一定要自觉地知道,我们笔下的这些人物,他们都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承受历史,而非创造历史。简单地写他们创造历史,反而会流于表面,没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我们在后世评价他们的时候可以说他们创造了历史,事实上只是历史已经进入那个阶段,需要有人来承受它,完成历史的转型。再往下说,我特别反对说,哪一个人,哪一群人,哪一个阶层的人,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甚至世界的意志。改变不了,唯一值得推崇和歌颂的最伟大的精神,是一种承受的精神。」

  我们看到,当刘和平笔下的人物在承受历史时,他写每个人的时候都会站在那个人的立场上,观众能通过那样的主观感受去理解人物,更加能还原成一个人。但同时由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那么在看待他人时一定会产生不一样的看法和评价,因此当这些多元评价同时出现时,我们对历史情境就完成了「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三步哲学思考。

  在《大明王朝1566》之前,刘和平还写过一部描绘帝王的剧《雍正王朝》,在那部剧里面他沿用了托尔斯泰的命题「帝王是历史最大的奴隶」,站在了雍正的角度进行一元化创作,虽然一改过去史书里对雍正的暴君塑造,却依旧停留在了从某一固定立场看问题的创作方法上,因此有不少观众批评这部剧说过于美化皇帝。

  《雍正王朝》是一个开始,它的编剧是刘和平,它的艺术总监是张黎,两个人从这部剧相识。后来的张黎沿着《雍正王朝》的路子拍了他最有争议的一部剧《走向共和》,在这部剧里主创者站在了李鸿章、袁世凯等人的立场上,依旧处在了颠覆形象的思想层面上,让许多观众为他们遭受的非议抱不平,而没有真正产生对历史情境的真实还原。可以说《雍正王朝》和《走向共和》确实在艺术上完成了对历史人物的同情和理解,但也都才走到「肯定、否定」的第二步。

  只有到了《大明王朝1566》,在同情和理解的基础里加上批判的环节,才能真正做到「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很多观众在看完《大明王朝1566》后,会开始学会体谅严嵩、体谅严世蕃,他们会说严嵩和严世藩并非是一个奸臣,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苦衷,这一点我们在剧中确实是能看到的。比如第十七集胡宗宪和严嵩相见时,老态龙钟的严嵩对自己学生的爱护之情就感动到了很多人。

  严嵩这个首辅当得并不像通常意义上的权臣那样一手遮天,而是有很多难处,在他和对手徐阶的交集中,就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而是在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和徐阶交流,言辞间十分诚恳。

  同时,严世蕃也并非人们以为的无恶不作。从第一集开始,严世蕃就表现出自己的跋扈,他替皇帝做着事,所以从不担心会出事,观众从严世蕃的角度去看问题,自然能理解他。

  可是如果只看到这一层面,那这几个人物就和《雍正王朝》里的雍正、《走向共和》里的李鸿章没太大区别了,其实刘和平依然在作品里表现出了他们大奸似忠的模样。

  皇帝知道严党贪墨吗?他知道。第十七集,嘉靖皇帝就在胡宗宪向他表陈自己误国的时候对他说:「你又不在内阁,更不是首辅,误国还算不到你头上。一个浙江盯着一个织造局二十年便贪了百万匹丝绸,还有两京十二个省,还有盐茶铜铁瓷器棉纱,加起来一共贪了多少?严嵩这个首辅当得真是值啊。」

  因为嘉靖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孤独的人,是一个有着极强私心的人,所以他需要严嵩的存在,只有严党存在,他才能享受荣华富贵。因此严党的任务是替嘉靖敛财。同时嘉靖还是一个皇帝,作为一个皇帝他必须要维持国家的运行。

  所以当严党一方面替嘉靖敛财,另一方面也必须承担起维护国家稳定的指责。在故事后期,严家要倒台时,严嵩让严世蕃写信给胡宗宪,只交代了一句话:「打好了这几仗就休整。倭寇不能不剿,不能全剿。」因为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倭寇在,胡宗宪就在,胡宗宪在,就谁也扳不倒自己。

  这才是严嵩老谋深算的真面目,他为了保住自己,才不得不维护国家稳定,如果看明白了这一点才知道刘和平确实是还原出了历史上的那个大奸臣本来面目。只是人不是标签,符号和定论是我们在完整了解了一个人的形象后提炼出来的定论,但是在还原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让观众自己感受,而不能代观众去评价。

  上文说了,嘉靖是皇帝,作为一个皇帝他必须要维持国家的运行。所以他不得不保裕王这一帝国的未来继承人,同时为了防止严党坐大,他也需要裕王身后有一批人能和严党抗衡,那就是以徐阶、高拱、张居正为主要人物的清流们。可是清流就真的是清者自清吗?

  为了斗倒严党,他们冠冕堂皇、想方设法,但是剧中张居正的一番话却暴露了这一点:「王爷,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次干脆让浙江乱了,就当做我大明朝身上烂了一块肉!」谭纶听了这话后深表赞同:「是大谋略!只是苦了浙江的百姓。」

  说出这话的,正是后世被称之为明朝第一政治家的张居正,为了大局居然想靠牺牲浙江的百姓来引严党上钩,如此的清流究竟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力?

  更赤裸裸的描写是在严世蕃的视角上,在嘉靖将高拱、张居正和严世蕃逐出内阁时,严世蕃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脾气暴躁的高拱和装模作样的张居正的私心。

  「高肃卿,你要还是想赖着等内阁首辅那把椅子,我告诉你,徐阶现在都还没坐上呢。就算徐阶坐上了,也不会传给你,江南他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等着,你身边他也还有个学生张居正在等着。」

  而到了第二十九集,高拱严厉指责赵贞吉、暗中腹诽徐阶,借题发挥,可以说是名义上的「替海瑞不值」,但是否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呢?从这里可以看到,严党并非是好人,而清流也不见得就真的一身正气,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每个人也都是身不由己的。二元对立很容易产生一家独大的局面,所以嘉靖在这里面引入了第三元,于是以吕芳为首的宫中势力不断调和着两方派系。由此诞生出吕芳、冯保、黄锦、陈洪和杨金水等不同形象的太监。

  这是嘉靖的哲学。故事的主角之一嘉靖在第一集早早就登场了,却在第三十三分钟才开口自己的第一句台词,出场后他背诵了唐朝李翱的《问道诗》:「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这首诗里嘉靖最爱最后一句,他说:「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这正是嘉靖一贯的想法,整部剧里面他都这样控制着手下的臣子,直到最后一集觉察到自己快不行了,决定给儿子裕王交个底的时候,他说:「没有真正的贤臣。贤与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看清楚了,贤时便用,不贤便黜。」

  嘉靖皇帝信奉的是「长江黄河论」,所以他需要云在青天水在瓶。第一集开头,从周云逸被杖死,到御前会议闹闹哄哄,这一切都是「混沌」的,可以用无极来形容,直到太阴嘉靖出现,立刻趋于统一,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嘉靖把玩着这一切。

  一是胡宗宪。第十七集里,嘉靖问吕芳胡宗宪像谁时,吕芳说:「他就像个媳妇。上面有公婆要孝顺,中间有丈夫也得顾着,底下还有那么多儿女要操劳。辛苦命,两头不讨好。」

  这句话就表现出了媳妇的两难境地,整部剧里出现过三次对「媳妇」的描写,除了这次外还有严嵩对胡宗宪自承媳妇和徐阶对嘉靖自承媳妇,徐阶说:「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百兆生民,就像这一家的子女,皇上就是这一家的父祖。臣等便是中间的媳妇,凡事但按着媳妇的职分去做,能忍则忍,该瞒则瞒,尽力顾着两头。实在顾不了,便只好屈了子孙也不能屈了公婆。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所以在这部剧里,最难的是胡宗宪,他既不愿公婆难为,也不想子女受苦,最后只能在严党、清流、皇帝、百姓间充当润滑剂,操劳一生。

  二是沈一石。中国古代重农抑商,作为商人虽然表面上生活富足、雍容华贵,可实际上出了事谁也不去保他。沈一石要是做小本买卖,那是成不了气候的;但要是想做大,就必须和政治挂钩,一旦跟江南制造局走在了一起,那么只要出事,大家都会往他身上压。同时那些官员们要保的也是黎民百姓,谁也不会去管一个商人的痛楚。

  作为最无助的商人,沈一石在生命的最后把祸顶上了天。他选择鱼死网破,用生命书写了自己唯一的一次抗争:「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我之后,谁复伤。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刘和平在接受访谈时说:「首先从天象说起,也就是从『无极』说起,书的开头就说嘉靖三十九年整个腊月到四十年正月十五都不下雪,然后说到『太极』,太极先是生太阴,这个太阴就是嘉靖,由于只有太阴在发动,所以开始时的局面乱成一团,接着阴极阳生,太阳出来了,海瑞就是太阳。嘉靖、海瑞这两个人是故事的发动机,周围所有的人都是八卦,都围绕阴阳两极,也就是这两个人旋转。」

  第二十四集里,即便是沈一石想把事情往上面捅,也有很多人比如杨金水、比如严世蕃、比如赵贞吉,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都不愿牵扯进宫里,虽然他们都知道根在哪里。但海瑞一意孤行,他说:

  「我不是『越中四谏』,也不是『戊午三子』。我姓海名瑞字汝贤号刚峰。……历来参劾严党者都因牵涉皇室反罹其祸。我看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们只敢参严不敢直言天下大弊,才使得严党能够藏身大弊之后肆行贪墨而不倒。天下大弊不革,就算倒了一个严党还会再有一个严党!这样的道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敢向皇上进言?」

  这就是海瑞的目的,他比其他人都更纯粹,更坚决,剧中其他人都有私心,海瑞没有,他无党无派,只一心期望政治清明。

  《大明王朝1566》开头第一集的第一幕是打死周云逸,原因是腊月没有下雪,周云逸说是上天预警,刘和平在原著里这样描写:「于是朝野的浮言又悄悄漫向了皇上。一场由天象引起的政潮已经暗流汹涌。」

  要知皇帝又叫天子,周云逸说上天预警,这番言论其实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嘉靖皇帝的合法性,同时由第一集里的对话可以知道,周云逸其实是裕王的人,嘉靖要杖杀周云逸也是为了给裕王警醒:不要结党。

  而海瑞呢?海瑞十分聪明,无论是现在的这番言论,还是在后来呈给嘉靖的《治安疏》里,他都谈的是实际问题,在那篇奏章里他先将嘉靖比作尧舜禹汤,然后再不断提出皇帝的各种毛病,从一开始都没有否定掉皇权。可是无论周云逸还是杨继盛,都在否定嘉靖的合法性。这是根本上的威胁。

  不像很多人从黄仁宇《万历十五年》和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里对海瑞只能作为道德楷模却不能办实事的评价,历史上的海瑞其实是一个十分有能力的官员。潘叔明和许苏民两位老师就曾撰写过文章来澄清《万历十五年》里对李贽作品的误读,李贽的原文是这样的:「夫青松翠柏,在在常有,经历岁时,栋粱遂就。噫!安可以其常有而忽之!与果木斗春,则花不如,与果木斗秋,则实不如。吁!安可以其不如而易之!世有清节之士,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者,如世之万年青草,何其滔滔也。吁!又安可以其滔滔而拟之!此海刚峰之徒也。是亦一物也。」而这时我们才能发觉,李贽其实在描述海瑞才是「栋梁者」,而《藏书》里李贽也说过「至今小民得保守田业,相率绘公像而尸祝之,比比也」等话,均是在赞扬海瑞,至于认为「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者」是形容海瑞的,都是受了黄仁宇先生的「荼毒」。

  海瑞在担任江南巡抚期间,就解决了困扰了几百年的吴淞江淤塞问题,海瑞以精准的判断凭一己之力力排众议,「由是旱涝有备,年年丰登,吴民永赖,乐利无穷」,在当时就连他的政敌都不得不感慨「万世之功被他成了」。而当我们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一点就能发现,海瑞的治水工程还引发了一场开埠设城运动,从而形成了一个世界级的大都市,上海。可以说没有海瑞就没有现在的上海。

  此外,海瑞在针对后来导致李自成造反的驿站问题上也有极大的贡献,如果当时没有权贵极力劝阻而最终罢策,这项政策对明王朝的延续也许会产生非常大的作用。

  这样的一个海瑞,根本不是什么只有道德没有能力的无用之臣,而是真真正正的孤臣,没有私心、无党无派。

  也因此嘉靖不可能杀海瑞,嘉靖杀别人可以说是他人搏名、结党,但对这样一个海瑞,他杀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是纣王,海瑞是比干了。嘉靖要做的是逼迫海瑞认错。其它所有官员都在自己控制之下,海瑞没有。嘉靖必须要留下自己的历史形象。

  很多观众都认为,本剧最高思想的凝结是嘉靖的那一番长江黄河论:「长江之水灌溉数省两岸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这个海瑞不懂这个道理,在奏疏里要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朕其可乎?反之,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这就是朕为什么罢黜严嵩杀严世蕃等人的道理。再反之,长江一旦泛滥,朕也要治理,这就是朕为什么罢黜杨廷和夏言杀杨继盛沈炼等人的道理。」

  其实不然,本剧剧名是「大明王朝1566——嘉靖与海瑞」,上述这段话只是对嘉靖思想的精华总结,而不是海瑞的,更不是刘和平的。

  在刘和平与海瑞灵魂共通的那一刻,当嘉靖问海瑞他奏折里妄谈的那些尧舜禹汤、汉文帝、汉宣帝、汉光武、唐太宗、唐宪宗、宋仁宗、元世祖都去了哪里时,刘和平和海瑞齐声说:

  画面立刻切到了饥寒交迫的百姓在鹅毛大雪(本剧中「雪」是一个重要意象)中的凄苦情状。我们也能很快清楚,刘和平与海瑞的立场,那是真正站在人民叙事的角度。

  人心,一个看似云雾飘渺、捉摸不定的词,却是历史的本来面貌。很多精英人士都认为历史是可以篡改的,群众是可以煽动的,人民是盲目的、愚昧的。但其实他们忘记了一件事,之所以能够煽动群众,是因为他们本身就迎合了群众的心理,试想如果有人想歌颂日本侵略者,会有多少群众被煽动呢?第一次世界大战里,萨拉热窝的「理想主义」青年向大公开了第一枪,然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启,但如果群众的情绪没有被挑起来,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理想主义」青年呢?

  不像很多精英推崇精英治国看不起民众,在刘和平的作品里,永远以「民心」为第一位。想利用群众的早晚被反噬。

  《雍正王朝》片尾曲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北平无战事》最后一集里说:「让把钱运走,把民心给我们留下。」

  回到《大明王朝1566》,虽然在这部剧里很多人认为替严党翻案、替嘉靖翻案、替徐阶翻案,但如果真正探究进去才会发现它才是真正写给劳苦大众的作品,不歌颂文人、不歌颂奸臣、不歌颂皇帝。在将这些人全都还原到历史情境后,观众自然能够理解为什么要站在人民的角度进行批判。

  刘和平在剧中使用了官员便是「媳妇」的设定,于是产生了「嘉靖——百官——海瑞」这样的三元结构,而在海瑞身上,同样有着「海母——媳妇——海瑞」这样的三元结构。可以说这是刘和平刻意为之的,有很多观众认为海母不近人情,儿媳夹在其中处处掣肘,其实恰恰是刘和平所希望的。

  嘉靖是皇权(国)的象征,海母是父权(家)的象征,在二者如此高度统一的时代,海瑞举步维艰。刘和平说过:「1566年封建体制走到了尽头,明朝的特点是家国不分,朝廷不分。具体说,紫禁城乾清宫是分界处,乾清门以外是国,门以内是家;门以外是朝,门以内是廷。明朝皇帝可以不经过法律程序直接在廷内也就是在皇帝家里将大臣杖毙。嘉靖是在这一年去世的,裕王朱载垕继位,几十年来皇室与文官集团争头在这一年结束,朝和廷开始区分了,隆庆帝把权力交给政府机构,起用了徐阶、高拱、张居正,嘉靖一死他第一个就把海瑞从牢里放也来升官。」

  所以整部剧的基调是悲怆、隽永的,每个人都在这样的社会里沉浮。观众心里清楚,他们遇到的是社会的固有矛盾,即便有海瑞也无法解决。

  我们看到,在故事最后,裕王看到徐阶的家人圈地不法,大发雷霆:「什么六、三、一,六成归田主和棉商,三成归朝廷,才一成给百姓,这样做和严嵩严世蕃他们当年在浙江改稻为桑有什么两样?你这就给我把徐阁老叫来。」

  斗倒了徐阶,痛骂了嘉靖,海瑞还被关在大牢里,清流领袖的家人就已经「和严嵩严世蕃没有两样」了,仿佛一切都是注定的,从本剧开始到本剧结束,这一切的轮回昭示着:在那样一个社会里,找出路是找不到的。嘉靖的法子不行,徐阶的法子不行,张居正的法子不行,有海瑞也不行,只要有官僚阶级,就会有圈地、贪污。

  张黎说:「其实这次《大明王朝》观点上退步了。但我必须先退一步。其实我明是退步了,但比以前更加务实了。」他说的「退步」是相对于《走向共和》的「找出路」,但考虑到《大明王朝1566》的故事背景,再考虑到《走向共和》结局里孙中山先生的演讲,我们似乎更能明白一点,家国不分的大明朝,哪怕有着前所未有的繁荣,也只是薄纸一张、吹弹可破,虽然除了海瑞没有人敢捅破,但捅破后却无法出现一个真正的手工匠,只能陆陆续续出现类似胡宗宪、张居正这样的裱糊匠,一个接一个,直到大厦倾塌。

  同样是最顶尖的历史文本,《北平无战事》和《我的团长我的团》在呈现上就不及《大明王朝1566》。《北平无战事》过于缓慢明亮,开头第一集方孟敖在雨中奔跑时居然用了慢镜头,实在没有必要。《我的团长我的团》则有很明显的剪辑失调问题。虽然在主题表达上,这三部剧都触及到了灵魂,触及到了本质,但只有《大明王朝1566》堪称接近完美。

  说是「接近完美」,是因为该剧的服饰几乎是没有一件是对的,当然也只有在观众对剧本、画面、剪辑、表演都无从挑剔的情况下,才会对服化道进行苛刻的要求。

  这部作品的表现手法可以说是很超前的,在刻画人物时会不断闪回黑白画面以表现人物内心,舞台剧式表演给观众的震撼绝非二者相加的简单效果。这一手法后来被张黎运用到了《人间正道是沧桑》里,更加成熟。只是到了《中国往事》和《圣天门口》里,略有些「走火入魔」。

  与此同时,无论是四十岁的倪大红扮演八十岁的严嵩,还是饿了好多天肚子为了炼精气神的黄志忠,亦或是说不再拍皇帝最后爱不释手的陈宝国等,该剧的所有主要演员都贡献了一次完美的表现。王庆祥、徐光明、刘立伟、王劲松、郭广平、肖竹、刘毓滨、郭东文、徐敏、张志坚、甘雨、王戎、赵立新等,可以说每一个演员到其它剧里都能算得上是演技担当一样的存在。

  变通或篡改,就是有的作者选择一个比较新颖的文章主题之后,从几篇相同题目的原创文章中摘录适合自己的需要内容粘贴在一起,采取将某些词语进行变通处理,降低学术期刊检测重复率。有的文章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抄袭别人,但是换汤不换药,只是用词用法不同。创作者把其中的几个句子或一段内容改了,仍旧表达相同的意思。据媒体介绍,张爱玲就是这方面的高手,她把美国作家马宽德的《普汉先生》的故事稍加改编,尽管换了时代背景,但故事情节几乎相似,都是写俗世男女爱情的遗憾。近年来,随着网络小说改编影视剧热潮而来的网络小说抄袭纠纷也是频繁发生,其中大部分作品涉及到的问题就是将他人作品的情节进行“变通”或篡改。另外,随着时代的发展,篡改的技术也在不断进步,花样翻新。媒体报道说,现在有一种在线自动生成“伪原创”的工具,该工具能通过同义词替换的方式,将一篇“变通”的文章让搜索引擎识别为一篇原创文章。

  刘和平曾经透露,他打算写一部续集《大明王朝1587——海瑞与张居正》,但是在查找史料的过程中始终无法对张居正产生认同,因此最终弃笔。

  确实如此,作为被誉为「第一政治家」的张居正,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考成法,实则都是在维护乡绅的利益,而非真正为民众祈福,这样的人在海瑞面前应该是自惭形秽的,又怎么会真正能与之对抗呢?(我甚至怀疑刘和平是因为张居正才想到写蒋经国的,毕竟《北平无战事》原先主角是蒋经国,剧名也叫《最后的王朝》。)


 发表时间:2018-08-14 人气: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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